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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我的父親

作者:张朝阳???来源:本站原创???发布时间: 2019年12月17日???

追憶我的父親

                                      ——父亲去世十周年记

 

如果我父親還在世的話,今天我們一大家子應該坐在一起爲他慶祝82周歲的生日。父親已經離開我們10年了,我想念他,家裏所有人都想念他。

在我們的印象裏,父親是一個無所不能的人,語文、數學、物理、化學、政治、曆史、地理、俄羅斯語等樣樣精通,還會畫畫、拉二胡、吹笛子、書法,也能在河裏叉魚、釣魚,還能種地、養雞、鴨、豬等,還愛在河裏遊泳,也會打籃球。從小,父親在我眼裏,那就是一個能人,一個無所不能的人,是一般人無法達到的高度,也是我畢生追求無法達到的高度。

父親是文革前的高中畢業生,就讀于南充地區蓬安縣中學,參加過兩次高考,報考的是西南師範大學,兩次高考成績均上線,但均因身體原因未被錄取。父親時常給我們講,他因家庭貧困,周末和假期到周口碼頭(蓬安縣城河邊碼頭)挑煤掙學費,不注意也不懂得保護身體,導致心髒出現二尖瓣雜音,這是他一生的痛,也影響了他一生的運。

在當年,他這種品學兼優考上大學而未被錄取的高中畢業生,是我們整個綠水區的知名人物,雖則未能讀成大學,卻被綠水區政府聘請到綠水區農中教書。後來,父親有幸考上了南充地區幹部學校(中專)。但好景不長,文革開始了,在只剩最後三個月就要畢業分配工作的時候,幹部學校解散了。臨離開學校時,學校老師讓大家回去等國家分配通知。後來,這一批學生中,有一部分有資源的同學安排了工作,可是相當多的同學像父親一樣回到家鄉勞動,由于通訊、交通閉塞,錯過了就業的機會,其實根本就沒有人管分配工作這事。

所幸的是,當時鄉政府也辦了農中,父親得以走上講台,再次拾起教鞭。但在那個文革風盛行的年代,根本沒有多少人在安心讀書,父親這種熱血知識青年肯定會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參加文革派系鬥爭。後來,他被推薦爲全縣紅衛兵代表去北京面見毛主席(實際上是在北京天安門廣場與幾十萬紅衛兵一起見了城樓上的毛主席),這在當年,那是一種無尚的榮譽!然而,天有不測風雲,父親從北京回到家鄉後,就被批鬥,並被下放到農村接受再教育。在農村鍛煉期間,由于父親在全縣都成了知名人物,縣委在選拔一名年青的團委書記時把父親列爲了重點考察對象,但組織上派人到公社(即現在的鄉政府)政審考察時,公社辦公室主任肖維權堅決不蓋“同意”章,理由是父親的二哥解放前當過保長(後來證實清楚了,此事純屬子虛烏有),屬于政治上不清白,這在當時是很嚴重的問題。父親因此失去了人生中的一次重要轉折機會。在那個時候,父親與公社領導接觸的機會有很多,但他從來不與公社當權者溝通,甚至連一根煙也沒有遞過,就更別說請客吃飯了。父親秉持的觀念就是只要自己有本事、有能力、不求別人,甚是清高,而且這種觀念深深根植在他腦的海裏。

在文革那個混亂的年代,父親基本上一直留在老家幹農活。在我們懂事的時候,父親常給我們講,由于他心髒問題,不能幹重活,那些叔伯嬸娘們都很照顧他,幹活時,他只需要給大家講故事、講曆史,一樣給他記工分。父親空有滿腹才華,不得志,但他一直很樂觀。父親是一個有追求、事業心強的人,在事業未成之時,從未考慮個人問題,直到滿了30歲(在當時已是超大齡青年了),通過青山完小全淑玉老師牽線搭橋,他和母親相識、結婚。母親是青山完小一名教師(前夫也是綠水小學一名教師,在綠水河遊泳淹死了,有一女兒),她很欣賞父親的才華。父親和母親結婚後,先後生下了我們兄弟四人,二人曆盡艱辛撫養我們五姐弟長大成人。父親由于多年不得志,自尊心遭受了嚴重打擊,難免有情緒很壞的時候,也常常和母親伴嘴、爭吵,曾經還鬧過一次離婚。但母親能忍、能包容,用她那博大的愛支撐著整個家庭,她也堅信父親能有出頭的日子。

1976年文革結束,國家撥亂反正,1977年恢複高考,那時父親已經39歲了,他追求事業的熱情再次被點燃,第三次走上教書育人的崗位,盡管只是一名教初中的民辦教師,但仍然能夠讓他發揮自己的才華。父親走上熟悉的崗位後,教語文並擔任班主任老師,這是我熟知的他的第一屆初中畢業生,可以說他傾注了大量心血,到了畢業中考時,中考成績超過同年級公辦學生(要知道在那個年代公辦初中生源質量要遠超民辦初中)。在那個年代,中考、高考可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對于農村孩子來說,能跳出“農門”就不錯了。父親教的那個班出了不少的人才,前前後後有10多人考上中師、中專和大學,這些人當中後來有當將軍的、有當醫生的、有從教的、有當稅官的、有當法官的、有當企業家的,總之,父親的第一屆畢業生是打響了的。父親從教一生,可謂桃李滿天下。

父親爲了追求事業進步,要從民辦教師轉變成公辦教師。首先要通過考試,然後要經過政審,層層過關的難度也算得上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父親首次參加全縣的民轉公考試,在幾百人考試人員中只有幾十名指標,他的考試成績排在全縣第三名,但按政策規定超齡了;第二年年齡“合適”,父親再次參加考試,終于過關,成爲了一名正式的公辦教師,這一年他父親已經44、45歲了,終于確定了他終身將要追求的事業。盡管父親有才華,但他依然好學。要知道,在他這個年齡,記憶力已遠不如從前,但他用勤奮和努力彌補。我見到他經常利用課余時間自學,而且經常學到深夜。父親在煤油燈下學習、備課、改作業的身影,已經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記憶裏,他這種努力拼搏的精神對我影響深遠,也成爲我學習的動力。

教書育人成爲父親一生的事業。在幾十年的教學工作中,他非常較真,對每一個字,甚至一個標點符號,他都認真考究,他一直是學校核心骨幹教師之一,曾較長時間擔任學校初中語文教研組組長,指導年青教師的語文教學工作。我長大之後,曾笑嘻嘻地跟他說,他當年就像那個“排出幾文銅錢的酸秀才孔乙己”。父親非常生氣,我居然將他對事業的執著和認真態度與“酸秀才孔乙己”相提並論,那是對他人格的侮辱,爲此與我理論半天,並用非常嚴厲的口吻批評我,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出。

父親平常對子女直接輔導教育不多,他對子女的影響主要是他的行爲、語言、理解知識的方式方法。他擔任過我初中兩年的政治老師,到了初三畢業時,校長想親自指導我們班,他就只有讓賢了。在他擔任我政治老師的這兩年,我非常認真,絲毫不敢有所懈怠,唯恐學不好丟了他的面子。在我記憶中,父親對我非常嚴厲,因爲我是長子,常給我講“以大帶小”、“大的要讓小的”,要爲弟弟們樹立好的榜樣。在上高中以前,我在五姐弟中讀書成績是最好的,也不偏科。父親教育子女口頭中念得最多的一條理論就是“黃荊棍棍出好人”,對我們的教育方式就是以“打”爲主,在五姐弟中,除了老五可能沒有挨過打之外,其余都挨過打,而我挨的打是最多的。而我好像不怕打似的,從不輕易認錯、認輸,在心中一直有一個念頭“怕死就不是共産黨員”。現在我還真成了一名共産黨員。但父親從不把這種教育方式用到他的學生身上,他對學生非常耐心,爲了讓一名學生能讀書,能集中精力學習,不顧自己患有心髒問題的身體,親自爬山涉水跑到鄉下去給學生的父母做思想動員工作,常常利用逢趕場時間與學生家長溝通交流教育孩子的問題。父親對待子女簡單粗暴,對待學生苦口婆心。這就是父親的愛。

父親是我們家族中當年讀書最多的一位,輩份也是較高的,是我們家族中非常受尊重的一位長輩。家族中無論男女老幼,見到我父親都是畢恭畢敬,家中有什麽疑難雜事,也都會請教我的父親。後來,我查閱了家譜,我們家的確不是名門望族,祖祖輩輩基本上都是爲了求生存而四處本波的農民,到了楊老祖祖這一代才基本上在張家灣紮穩腳跟,購買了一些田地,三良祖父學習屠宰、廚師手藝,才有多余的錢送公公(父親的父親)去讀了私塾,學了中醫這門手藝,父親他們四兄弟才都有能力讀書認字,而父親是四兄弟中讀書最多的,當年也是最有前途的。

父親在我記憶中還有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我今天就不一一述說了。父親的一生充滿曲折和坎坷,他堅毅樂觀、爲人正直、心地善良、樂于助人,平生最不喜歡求人,看不慣不平之事,他的這種性格以及他的這種爲人處事風格影響著我們一生。

 

张朝阳  己亥年冬月21日随笔